策展人語

李海燕

策展人

期待即將來臨改變

2017年8月,天氣熱似火,大多數香港人的心卻是冷的。我們認為發生中的一切如此不合理,是因為我們對於何為意義、何為價值,正在進行深刻的反思。我們思考社會,同時思考藝術:甚麼是創作、甚麼是作品、甚麼是溝通;如此一個社會,需要怎樣的藝術。

最近五年,香港每年有紀錄的戲劇演出約五百,舞蹈約三百,其他舞台形式如音樂、歌劇等等,亦不計其數。數量反映舞台製作操作之純熟,可惜,製作泛濫,藝術乾涸。

特別是年輕一輩的藝術從業員,渴求深度藝術探索的機會,卻苦為生活壓力和資助制度限制,無法擺脫以技術先行的製作模式。他們面對的處境,就是促使我和何應豐構思本計劃的主要因素。在2015-2016年間,幸得「流白之間」場地贊助,我們得以實踐本計劃的前身:「身體步道上的文化展演」。十二個月內,很多藝術從業員在無償的情況下,參與對建築文化議題及表演內涵的研究。他們的投入在疾呼:「希望香港的舞台發生更根本性的改變」。一年後,「觀。聲。陣—參與式劇場在地研究計劃」獲得政府資助。原來渴望改變的呼聲音已經傳得很遠。

「觀。聲。陣」是一個關心「人」的計劃。生命與藝術的基本法則,恆定在自身之中。我們要有好的藝術,首先要有好奇心和勇氣。香港舞台製作要求效率,創作人忌諱風險,傾向長期與相同的藝術和技術班底合作。此習慣雖然有可能令各人通過長期合作產生默契,但熟悉的合作狀態比較難以引發新的藝術撞擊。策劃思考之一,就是考慮計劃參加者的媒介傾向、資歷、背景、性格等,把他們組合成六個、每個四至五人的團隊,分階段駐場。面對可能是完全陌生的協作夥伴,我們如何不為不安全感絆牽,勇敢打開自己?我們如何對另一個人、而非另一個演出好奇?

美國哲學家約翰‧杜威(John Dewey)曾經強調「藝術作為一種經驗」(Art as Experience)的文化賦權角色和重要性。「經驗」是一種交換,藝術家及受眾環繞美學對象、各自以自身為軸心構築美學經驗,兩者處於平等位置,藝術作品的價值由雙方共同完成。「藝術作為一種經驗」完美地描述了現今香港表演藝術界所缺乏的尊重受眾完成藝術品的能力。現時舞台演出以「製成品」方式出售,觀眾亦慣常以消費商品的心態購買門票,對藝術抱持用完即棄的態度,沒有情感投入。

將會參與「觀。聲。陣」公開分享的受眾,必須同時對創作投入思考、行動、判斷。我們尋求開拓在形式上可能是新的,但在本質上是經典的觀眾參與模式,重新定義受眾在藝術創作過程中的位置。當中關鍵詞是「擁有權」(ownership)、「協商」(negotiation)、「觀點」(perspective)。駐場藝術從業員,需要依賴受眾,才得見其研究真貌。藉着重整創作者與受眾的關係,讓每一次分享成為眾人同時平等存在、各司其職的一次聚合。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邀請六位在創作及/或藝術評論上有獨特成就的觀察員為我們撰寫文字紀錄之外,我們將會大量地以錄像紀錄研究過程。錄像藝術家Yvonne Speilmann形容錄像為「Reflective Medium」。一只機械眼睛,看出一個甚麼世界,是參與者們重要的參照。

為了向資助方交代,我為計劃設定了一些「成功」指標,在進行過程中我也必不時評估指標是否已達成。但我明白亦不斷告誡自己,在一個關乎「人」的計劃中,眼中只有數據化指標的話,它們只會把我指向失敗。但願我們都以最坦誠和坦然的態度參與。

補增:尋找「易陣行動者」

「陣」是策略性的結構,有其遊戲規則,參與其中可按既有格式穩定前進,但也可能囿於格式無法突破。

假如以買賣定勝負是今天的藝術消費陣式,易陣可以如何發生?

「易陣行動者」視表演藝術為平等參與的聚合,表演者和觀者各司其職,承擔創作、闡述和接收舞台作品的權力和付出,以行動構築文化想像,重置藝術創作和表達的核心。

「觀。聲。陣」誠邀對香港表演藝術文化帶着想像的你,成為「易陣行動者」。

 

2018年12月21日

首年回

「觀。聲。陣參與式劇場在地研究計劃」的執行歷時兩年,2018年12月之際走了一半,許是中期回顧好時機。

與行

從策劃動機開始回顧。我視藝術家為容載技巧的「人」,他的煉成必經技巧之路,但其藝術發生在技巧之外;聯合策展人何應豐,近年的工作重心在於對「人」的關注。於是,構想計劃時,我們便想到做一個以人為核心的藝術計劃。聽起來好像有點多餘:藝術不都是由人創造出來的嗎?雖然我不似古典派認為終極的藝術源於自然,但是今天的藝術產出,似乎有不少是由制度、名氣、收入、甚至受眾,而不是作品後面的人形成的。

策展設定:以行動研究為方法,參與的藝術從業員在主題之上選定研究面向,設計行動框架,搜集素材;通過累積、處理和分享素材,以觀察力及行動力梳理個人的文化背景。策展理念帶有東方的禪的美學傾向,奉行行動主義精神,強調從當下生活中拆解藝術創作的社會脈絡。DNA技術也揭示,我們的基因錄製了先祖不知凡幾多年的行為記憶!「觀。聲。陣」的研究是類人類學的文化行動。

香港的大學沒有表演藝術研究所,香港演藝學院以培養技巧為主,人文教育方面稍遜。我不是學者,但是我也訝異於香港表演藝術界對「研究」的掌握之薄弱。甚麼是問題意識?如何劃出問題範圍邊界?甚麼是有用的原始素材、如何搜集?搜集了如何整理?如何自發、自律、自省?過去一年參與的研究員當中,有不少把四個月駐場用了來處理以上問題;結果主題還未開始探討階段便完了。

何應豐和我認為策展人應避免主導行動方式以及對階段主題的觀點。這態度至今沒有改變,然而開始半年之後,便發覺我們把距離拉得太開,令部分研究員產生無力感,於是進行調整,因應個別研究員的背景性情而訂製與之合作的方式和距離。以剛開始駐場的一組為例,何應豐與研究員進行數小時個別面談,按各人表達的生活現狀、關懷的人或事、對於研究的想像等等,策展人製定可供研究員一起行動的框架,以及在開放工作室讓易陣者靠近框架的活動,推動研究之開展。對研究掌握薄弱牽涉到社會的價值觀以及教育制度,不是單一計劃可以改變的,而且某程度上研究員是問題承襲者而非製造者。希望這次策展人位置的調整,可比起跑前的順向風,讓研究員可以更有信心地往前走。

到目前為止,對我來說最困難的,是如何引導研究員從既有觀念中走出來。計劃賦予研究員的自由,反而令他們加倍不願意走出安全區。經常聽到的回應是:「我相信直覺,但我無法把它外化」「你問我發現了甚麼,那是要我交功課嗎?」「策展人你想要甚麼?」「研究所得,總有一天會在作品浮現,進行整理太刻意」「如何滿足易陣者?」等等。內省不能被賦予,然而沒有內省的話,計劃中的研究無法前進。

通過觀察及梳理生活來發現創作素材,說易行難。第一年參與的研究員,傾向把「觀。聲。陣」視為一項工作,有其與「生活」的必然邊界,本質上與其他工作競爭。要演出、排練、出差,就把它放下。計劃倡議的,卻是研究與生活發生於同一存在現場——我。演出、排練、出差,都是研究素材。我們能否自律地、持續地、有意識地自省,在每天的生活中認識自己。在此回顧之際,我認為計劃仍然無法撼動那條想像中的生活與研究之間的邊界。

最迫在眉睫、無法逃避的,是研究員的日程問題。

雖然早在2017年7月已經跟研究員商議以及定下駐場時段,但到事情真的來到時,還是必須跟很多很多的其他事情爭奪研究員的注意力。對此我難免沮喪。當然,計劃提供的車馬費很少,研究員為生計不可能全部時間用在本計劃之上,但對「a promise is a promise」我肯定是過份崇拜吧。日程衝撞的程度,揭示研究在香港表演藝術創作中的缺席。除了為特定舞台呈現而做的資料性研究之外,我們似乎無法撥出心思時間,為自己建立底氣,為獨有世界觀的呈現累積厚度和力度。

誠然,日程衝撞的問題,也見諸核心執行團隊。引發的問題之一,是仍然未找到有效的方法對外溝通。為了擺脫對「參與式」的既有想像,我們創造「易陣者」(Remappers)一詞來稱呼前來開放工作室以及用任何形式與研究員碰撞的人:「他們是研究員的對手!他們是『劇場』不可或缺的構成部分!他們實踐觀看者身份的方法促進改變——易陣!」我們想。「易陣者要做甚麼?開放工作室沒有甚麼好『看』。我按指示『互動』了,但摸不著頭腦。要花四個小時又不能預知狀況,太冒險了吧」他們想。未找到辦法溝通的,是「觀眾身份的意義在於觀者決定如何看(behold)」,一種涉及解放創作者與觀者身份的追求。面對主流價值觀、慣性、訓練,追求不能一蹴而蹴。應該投入時間一起走這路,偏偏沒有投入時間,只會在死線前重複那我們想拒絕的。

反照和犬

與其集中在評價,不如思考為甚麼。「觀,聲,陣」本身就是一個行動研究:策劃上、製作上、宣傳上、團隊的職責和責任分配、團隊內外的溝通、如何回應和管理撥款機構的期望、如何在香港的藝術生態中找尋位置,統統是研究。執行它是我的行動,研究主題是其中的行為模式如何反照我們在社會的活着。

我們有理想,但是行動力低,我們非常崇尚理性和效益,所以未計算好每一步的回報時,不敢行動,生怕浪費精力;

我們愛自由,但沒有能力設定享受自由的框架,一旦面對無垠的自由,不知如何是好;

我們要把每分鐘填滿,以忙碌以示價值,以忙碌避開與自己相處的恐懼;

我們崇尚共識的平和,殊不知管治階層以共識之名磨滅主見;

我們誤把處理分歧當爭執、包容分歧當擾亂秩序;

我們無法找到研究面向和行動框架,因為教育不鼓勵想像力、批評性和好奇心;

我們不願意紀錄研究進度,因為社會只問結果,不問過程;

我們只許成功,看不起失敗的價值,只因功利社會之殘忍。

 

在經歷挫敗感和倦怠時,我會問自己是否在迷信着一個沒有先例又吸引不了眼球的計劃的價值。但是起碼我要抗拒犬儒的誘惑。香港的表演藝術資助系統算不錯,西、東九的場地快將開幕,只要繼續做一般期望上的舞台演出,機會還是有的。我又可以回到觀眾位置,閒時以筆名潑婦罵街,得身心一刻暢快。但是社會方方面面帶來的無力感已經把我壓彎了腰,既然幸運地遇上願意信任和撥款的人,頽廢和失去信念是對他們的不敬。我深信「觀。聲。陣」觸碰過的每一個人,都會認同。

說……

與此同時,借頭三位觀察員的報告,令首年回顧更立體:

黃小燕 :〈旁觀她人的研究:「行動研究」作為行動〉

黃小燕: 當參與成為迷因

吳思鋒: 劇場世代的結群想像與美學可能

莫兆忠: 觀察筆記